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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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靖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余丰年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满脸都写着“唯恐天下不乱”五个大字。
“刘叔,淮南急报!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低沉却急切。
“就在前夜,徐温的长子徐知训,密遣死士,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!”
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“朱瑾?”
“不错!”
余丰年点头如捣蒜: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——虽说年事已高,可一身武艺犹在,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!”
“事后呢?”
“事后朱瑾却没声张,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!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,挖了几个坑,埋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余丰年说到这里,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。
“可这事儿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咱们镇抚司。广陵那边的暗桩,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刘靖将茶盏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“果真?”
声音不大,语气平缓,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,此刻浮现出了变化。
眉毛微微挑起,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余丰年拍着胸脯:“千真万确!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,绝无差池!”
刘靖缓缓靠向椅背,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,忽然笑了出来。
“常听人说,虎父无犬子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。
“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,是草包中的草包。”
用后世的话来说,就是坑爹。
而且坑得结结实实,干净利落。
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,双臂抱在胸前,啧啧有声。
“刘叔,朱瑾虽未撕破脸皮,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。”
“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,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。他若记恨在心,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。只待时机成熟、狂风乍起,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!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里精光闪烁。
“此乃天赐良机!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。
“不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朱瑾与徐温不合,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。然而这些年来,双方虽然龃龉不断,却始终处于‘斗而不破’的阶段。”
“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,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,两边各退一步,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可徐知训这一手,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窗外,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“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,这是什么?这是杀人灭口,是不留余地。纵然刺杀未成,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。不死不休。”
余丰年两眼放光,搓了搓手,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“刘叔,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,派人前往广陵,秘密接触朱瑾?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,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!”
“届时伐楚得手,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,朱瑾在内一声响应,徐温便是腹背受敌!”
刘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,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
余丰年一愣:“不急?”
“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,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刘靖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朱瑾是什么人?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。你若在他最愤怒、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,他非但不会感激,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,想将他当刀使。”
余丰年恍然:“刘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箭先飞一会儿。”
刘靖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。
“朱瑾选择按下此事,既不声张也不追究,看似隐忍退让,实则是在蓄势待发。他需要时间去谋划,去拉拢同党,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。
“而咱们要做的,就是耐住性子,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。仇恨这东西,就像酒,存得越久,劲儿越大。”
“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,咱们再伸出手去——那时候,朱瑾不但不会拒绝,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。”
余丰年听完,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刘叔说的是,是侄儿操之过急了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:“你的直觉没有错,错的只是节奏。记住,对付淮南那边的事,急不得。”
“徐温不是庸人,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。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,便会功亏一篑。”
“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……”
“继续盯着,只看不动。”
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朱瑾的一举一动,徐知训的一言一行,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,我全都要知道。尤其是徐知诰——”
他的目光微微眯起。
“此人最是深沉,万万不可轻视。”
余丰年重重点头,拱手应道:“侄儿明白!”
说罢收拾好文书,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。
刘靖独坐片刻,轻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般低喃。
“徐知训啊徐知训……你这把火,可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同一时刻。
杨吴,广陵城。
夜幕深沉,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。
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。
然而城东南隅的徐温府邸之中,今夜注定不得安宁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,在书房内炸开。
力道极大,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,险些摔倒在地。
殷红的鼻血顺着鼻孔淌下来,滴落在铺着波斯毯的青砖上,洇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徐知训捂住半边脸,满嘴铁锈味儿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踉跄退了两步,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,才没有跌坐下去。
扇他的人,正是他的亲生父亲——杨吴朝堂上最具权势的人物,权臣徐温。
此刻的徐温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、城府深沉的模样。
他面色铁青,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,花白的鬓角微微颤动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蠢货!”
徐温指着徐知训的鼻子,厉声怒斥。
“谁让你派人去刺杀朱瑾的?!”
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高声嘶吼更加令人胆寒。
书房的门窗紧闭,厚重的锦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。外头侍立的亲随与婢女一个个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出。
徐知训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,抹出一道狼狈的红痕。
然而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悔色,反倒梗着脖子,一脸桀骜。
“父亲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不忿,眼神里满是被打之后的怨毒与不服。
“朱瑾那个老匹夫,仗着几分旧日的薄面,处处跟您作对!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台,背地里还串联那些老不死的旧臣,想把您拽下来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。
“孩儿杀了他,也是为父亲扫清前路上的阻碍!这有什么错?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巴掌。
“啪——!”
这一掌比方才更重,直接打得徐知训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
“跪下!”
徐温沉声喝道,声音冰冷如刀。
徐知训咬了咬牙,攥紧了拳头。他眼球充血泛红,喉头滚动了几下,似乎有千百句顶撞的话要往外蹦。
可最终,他还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,缓缓弯下了膝盖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然而即便跪下了,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。
徐温看着他这副模样,怒气更盛,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心寒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他一把拽过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,指着徐知训,声音从暴怒转为压抑的冷厉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。”
徐知训微微一怔。
徐温冷笑一声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。
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派人去刺杀朱瑾,哪里是什么‘为父扫清阻碍’?你是因为前几日在毬场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‘追风骢’,被朱瑾当众拒了!”
“你觉得自己堂堂太师长子,被一个老卒子当面驳了脸面,下不来台,心里咽不下这口气——于是便昏了头,干出这等蠢事!”
徐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厚重的漆木发出低沉的闷响。
“一匹马!”
“就为了一匹马,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?!”
“杀了他,他手底下那老营精锐你拿什么去镇?”
“那些暗中观望的旧臣宿将你拿什么去堵嘴?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,你这一闹,岂不是逼着所有人都站到咱们的对面去!”
徐知训梗着脖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声不吭。
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在他看来,朱瑾就是该死。不但该死,而且早就该死了。
这个糟老头子,仗着什么开国宿将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更可恨的是,那天在毬场上,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骢,好言好语地开了口,朱瑾那老匹夫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冷笑着说了一句——
“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。”
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,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,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。
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,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,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。
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。
所以他派了人。
六个死士,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。趁着朱瑾府中宴客、防备松懈之际,从后院翻墙潜入,直扑卧房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朱瑾那个老东西,竟然还有那般身手!
六个死士,全都折在了他手里。
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,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。
既没有告到朝堂上,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。
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正出神间,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。
“父亲,消消气。仔细身子。”
是徐知诰,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。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,面目清秀,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,微微弯着腰,一双眼睛恭顺地垂着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“大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,并非存心坏事。父亲教训过了,往后定会收敛。”
听到“大兄”二字,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。
他看着徐知诰那张恭谨温良的脸,目光阴鸷,满是怨毒。
好一个“一时冲动”。好一个“定会收敛”。
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,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“莽撞冲动”的罪名。
一个“一时冲动”,便将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。
而徐知诰自己呢?
站在一旁端茶倒水,一脸无辜与孝顺,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。
好一出戏。
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,却无法发作。
因为他清楚,此刻若是冲着徐知诰发火,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。
他只能咬着后槽牙,将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。
徐知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,依旧微躬着身子,轻轻拍着徐温的后背,帮他顺气。
茶香袅袅,安神平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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